新未来 走向下半场:从个人视角透视中国足球的遗憾与期待

八乔上高中时,每到饭点,他家的餐桌旁便会呈现出这样一幅有趣的景象:八乔不仅是饭桌上吃的最多的人,也是说的最多的。往往是八乔狼吞虎咽几口饭菜,然后就某一问题发表自己的看法。他俨然成为一场场短暂的家庭聊天的指挥了,从生活琐事到热点新闻、国际大事,偶尔也会涉及到八乔自己的理想与抱负,聊天的话题全由八乔引导着。这时,八乔的老爸总是默默听着,很少表达自己的态度;八乔的老妈总归要细腻许多,她对儿子所说的一切表现出了很大的兴趣,也常常积极地回应八乔,哪怕那些观点在八乔看来多少带有成年人的世俗。尽管如此,八乔依然十分享受这个过程,因为这是忙碌的高中生活中来之不易的能与家人分享的片刻时光,能让他找到家的归属。

刚咽下一口豆干的八乔像是漫不经心地说道,八乔虽然用了一个陈述句,但字里行间无疑透露出商量的语气。不过,八乔对此很有信心——

“可以,”八乔老妈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肯定了八乔的想法,“我明天上班就帮你去问问小文他爸爸,听说他周末常常和一些朋友约球,应该认识一些教练。”

八乔知道老妈会答应,自从上了高中以后,爸妈给了他更大的自由,十分尊重他的想法,也不再事事替他操心;而昨天自己才给十二年的应试生涯画上句号,八乔猜测老妈肯定也想让他好好放松放松,于是对结果也猜到了八九分。但此时,八乔的心里却闪过另一个念头:之前在高考考场上感觉发挥得并不理想,如果不得不选择复读,学足球的计划不就泡汤了吗?想到这里,一股不确定性像迷雾一般笼罩在八乔的心头。他匆忙把最后几口饭扒完,快步溜回房间,仰面躺在床上,漫无边际地想着自己的心事——这是八乔很爱做的事。

他那时还住在一个电厂的生活区里,每天晚上各个职工家的孩子们都三五成群地、快乐地游荡在生活区的各个角落。当时生活区里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有四个闲置的排球网架,而这四个网架又刚好两两位于场地的两侧,形似两个球门。一些较大的男孩子跟着家长看世界杯,大概也想亲身体验一番,于是便利用起那块空地,每晚不约而同地到那块空地上踢球。渐渐地,更多岁数较小的男孩子也加入进来,其中就有八乔。

当时,八乔对足球这项运动的概念十分模糊,他选择参加进去仅仅是因为他十分活泼好动,很喜欢跑跑跳跳,而这些,足球可以满足他。

一天晚上,踢球的孩子们散了伙,各回各家。往常都是八乔自己回家,因为生活区里基本都是熟人,十分安全。但这天八乔老妈恰好来场边观战,八乔就和老妈一起走回去了。

路上,八乔老妈轻轻抚摸着八乔的头,有些许自豪地说:“刚才有个叔叔也在看你们踢球,他说你很不错,你有抢球的意识,这是其他小朋友没有的。”

八乔为这意外的夸奖感到欣喜,一个念头也在他的小脑瓜里萌发出来:原来他踢球踢得还不错。

但更令八乔在日后无法忘却的,是当年那群孩子为了踢球所做出的努力。后来,原有的排球网架不再闲置,孩子们也就失去了他们原有的球门。于是他们找来一些砖头,把两块砖头隔开一段距离“啪”地一放,中间的区域便成了球门。甚至之后作为球门的砖头不翼而飞,他们也能通过很多人争抢一个球这样的形式来找到快乐。

这群孩子后来又有多少还在踢球,八乔不得而知,但想必不会很多——他们大都只是把踢球当做一项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的游戏罢了。当世界杯的热潮退去,又恰好赶上开学,生活区里便再也见不到孩子们踢球了。等到下一个假期,他们对足球的兴趣也慢慢散去,转而去玩了其他游戏。又是一个四年之后,也许有人会重新拾起足球,但也会有人就此和足球别过。

八乔从小生活在西南边陲的一个城市里,八乔就读的小学,是当地人口中的“重点小学”。可八乔的班级里几乎没有人谈论足球,更别提喜欢足球了。况且,八乔的学校占地面积较小,连块不像样的足球场都没有。可以说,当年这里并不具备可以供足球这项运动正常发育的土壤。八乔也还记得,一到上学日,每天晚上好不容易完成了老师留的家庭作业,往往时间已经不早了,他只好在爸妈的催促下上床睡觉;偶尔有一些娱乐的时间,大多也留给了动画片,或者只是到院子和伙伴们玩各种各样的游戏。周末和假期更是被老师和家长安排的作业和课外兴趣班所占据。但令八乔至今都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爸妈为什么不给自己报一个足球兴趣班呢?

多年以后,当八乔回忆起这段日子,他不禁想问,我们的校园足球去了哪里?谈及这个问题,八乔并不认为是自己的家乡比较偏僻所造成的,他振振有词地举了C罗和内马尔等著名足球运动员就出身于贫民窟的例子,指出哪怕在贫民窟里也可以有很好的足球氛围。末了还不忘引用一句网络上很流行的话:“国外是一个社区至少拥有一块足球场,我们国家是一个小区至少拥有一个补习班。”

这是八乔读高一时的一个傍晚,西斜的太阳为他斜前方的教学楼镶上金边,阳光懒洋洋地洒落在八乔所处的三楼走廊上。校园广播正播放着轻柔的歌曲,虽然没有一丝微风,但仍让人揽得一份惬意。八乔正和隔壁班的小贝趴在教室外的栏杆旁,眼巴巴地看着楼下足球场上校队里的足球特长生们训练。

小贝和八乔是初中同学,初中时那些与足球有关的片段,一直是他们青春年少的注脚。

初三,升学考试就在眼前,小贝和八乔所在的班级作为重点班,同学们被班主任禁止参加课外活动,足球也不例外。可整日坐在闷热的教室里与枯燥的知识点斗争并不容易,八乔很想每天能花点时间在室外呼吸一点儿新鲜空气。当有细心的同学侦察出班主任一般每周六下午不在学校这一规律之后,一场秘密行动便开始了:

每周六下午只要下课铃一响,包括小贝和八乔在内的一小群男生就像听见了冲锋号一般,径直从四楼的教室飞奔到足球场上,火速分成两拨后开始一场半场的小型足球赛。课间只有十分钟,所以他们往往不能尽兴,草草踢到快上课又只好跑室。等到上课铃响起,一群男孩子才气喘吁吁进了教室,坐到各自的座位上汗还在顺着脸颊往下淌。周六下午的课主要是语文课,语文老师对八乔们的秘密也略知一二,大概是想到同学们复习压力大,踢球有助于紧张的神经放松一些,便默许了这一行动,甚至还体现出十分宽容的态度。她总会在上课铃响过一分钟左右才进教室,给他们留出一些时间从操场回到教室;邻近下课,看到下面几个男生为了准备下楼踢球而东张西望、躁动不安,她只是笑而不语;习惯拖堂的她在周六下午也奇迹般的不拖堂了……只是当时的八乔为有机会踢球而欣喜若狂,语文老师的理解与宽容,他也是后知后觉。

而八乔和小贝背着班主任干过的“坏事”还不止这件。中考前的半个月,正值俄罗斯世界杯开幕。邻近中考,老师们把晚自习的时间交给学生,由学生自主安排。有那么一两个晚上,不知是谁偷偷带了手机,便把手机藏在一本立起的书后面,放起了正在直播的世界杯。八乔和小贝见有这等好事,悄悄和同学换了座位,来到了带手机的那位同学的后座,看得津津有味……

不得不提的是,当初几个和八乔一起偷偷踢球看球的同学中,有人从此爱上了足球,在高中成为了校队的主力,使足球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这段往事和小时候的经历让八乔觉得,中国足球明明有很多希望的种子,有一些可以开花结果,将足球作为他们的事业;另一些即使不能开花结果,也能发芽,长成一株株小草,将足球作为他们的业余爱好,良好的足球氛围应该能慢慢培养起来。要知道,足球的基础在于球迷。只是这些种子,会不会早早就被埋没在了现实厚重的尘土之中了呢?

分享足球,是因为八乔喜欢。但之所以选择“足球即人生”这个标题,八乔的解释是自己在高中又一次遇到了与上小学时相同的情况——除了他自己,班上没人关注足球。于是,假若他只是简单介绍足球的起源、规则尔尔,大家注定没太多兴趣,而且同学们很大概率难以感受到足球这项运动的魅力所在,留不下深刻的印象。

“人生当中成功只是一时的,失败却是主旋律。但是如何面对失败,却把人分成了不同的样子。有的人会被失败击垮,有的人能够不断地爬起来继续向前。澳大利亚队是如此的,西班牙队也是如此。我想真正的成熟并不是追求完美,而是直面自己的缺憾,这才是生活的本质。罗曼-罗兰说过的,这个世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并且仍然热爱它。西班牙队重头再来吧,难道向上攀爬的那条路不是比站在顶峰更让人热血澎湃吗?”

八乔每次看到这段话,心中都会生出一股莫名的感动,这次的标题灵感便来源于此。

在做这次分享的时候,八乔总感到像是在回答这样一个问题:你为什么热爱足球?

“足球,作为世界第一大运动,是后工业化时代分工合作的范式。足球象征着速度,力量与智慧;行云流水的配合、叹为观止的技巧固然令人兴奋,但我想,足球真正经久不衰的原因或许还在于它对我们人生的映照。足球告诉我们努力的意义,也教会我们正确看待成功与失败。以及足球用一次又一次的实例鼓励着我们: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奇迹,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一切皆有可能……你们知道吗,当我们凭借着强大的整体性,在学校团结杯半决赛通过点球大战以弱胜强时,那一刻,全队从中场线忘我地向球门附近的门将冲去,尽情地庆祝。那种畅快和淋漓尽致,真的很难以其他方式体会到。”

讲到这里,八乔有些动情,又信口扯了许多自己对足球粗浅的感悟,当讲到曾经是弱旅的冰岛队在世界大赛上的顽强表现时,他的心绪不由得地飘回到了中国足球上——冰岛队的奇迹,会不会发生在中国队身上?

报名前,球队的教练反复向八乔确认:“这里的队员年龄偏小,和他们一起训练,你会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八乔这点倒是看得清晰,也想得透彻:“我基本功不好,来青训队正好可以把我的基本功给练扎实。我来除了学习踢足球也没其他的目的,所以不用考虑太多。”教练看八乔这样坚持,不再说什么,同意八乔随队训练。

但当八乔真正来到训练场地,心里不免还是有些打鼓:这里的队员虽然年龄不一,但总体年龄偏小,大部分是小学三四年级的学生,大一些的也有,但也才刚刚上初二。高中毕业的八乔站在他们中间,多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场边送小队员来的家长们也向八乔投来好奇的目光,可能是在猜测八乔的年龄。

不过,已经成年的八乔还是在短暂的慌张之后镇静下来,全身心地投入到训练之中。事实上,除了球技在一点点长进之外,八乔在训练中也收获了其他东西:和还在上小学或者初中的队友们相处,他们说话的方式与逻辑让八乔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另外,八乔还惊讶的发现很多队友年纪虽小,球技和球商却远在自己之上。

有一次颠球训练,八乔不太熟练,才颠了三四个,脚上动作就有所变形,再加上八乔心里一慌,脚刚触到球,球就很不听话地飞远了。

小毛头什么也没说就开始颠球,一股作气颠了八九个,不过最后也颠飞了,他跑去捡球前调皮地朝八乔吐了吐舌头……

八乔上了大学之后,偶尔也会在微信上看到青训队的动态。令他印象深刻的是青训队有一次组织队员们前往当地的一个乡村学校为一块荒地除草,此前这里的学生们只能在水泥地上踢足球,存在很大的安全隐患。除草后这块荒地将被改造为一块沙滩足球场,使孩子们能在保证安全的同时享受足球带来的快乐。

判断一个国家的足球水平很重要的指标便是其足球场的数量,但有些地方的足球场是不可量化的。对于这个学校的孩子们来说,这块沙滩足球场,就是他们的“马拉卡纳球场”。

不知从何日起,每当提到中国男足,人们的第一反应是感到一种戏谑。但人们常常忘了这支队伍已经代表了这个国家男子最好的足球水平,以及感到戏谑的人们很多甚至并不懂球,也不关注足球。于是,真正的问题很容易被人们的批评和辱骂声淹没。近几年来,中国足球也一直努力在做变革:很多地区的学校已经将足球列入中小学必修课程;“十三五”期间,我国社会足球场地数量增长了四倍;前几年联赛里的假球黑球、金元足球得到了整顿……可这些可喜的成就常常被人们眼中国足“不变”的成绩所掩盖。

在国足战平阿曼的第二天,八乔无意间在网络上看到了这样的评论:“踢成这样,中国足球还是不要搞了,国足快点解散吧,还能省点钱。”而这样一条评论下,附和者还不在少数。八乔没有因为国足又一次陷入出现机会渺茫的境地而生气,却被眼前这条不理智的言论所激怒。不知为什么,这一刻,他感到自己对国足的信心反而增强了许多。

八乔不禁想起几天前的足球选修课,老师在课前语重心长地对他们说了很多,其中有一句最能引起八乔的共鸣:“中国足球也许现在不行,但我们相信,它总有一天是可以冲出亚洲,走到世界上去的。”

但此时,他觉得无需再与对方做无谓的争辩,随即一字字地删掉了回复框里的内容。

或许这就是中国球迷,无论他们在赛后对国足表现出多么大的失望与无奈,甚至口无遮拦、发出一些不理智的声音,但在他们内心深处,对国足的支持与期待其实从未改变。每当国足有比赛,他们依然会怀揣着一份希望,坚守在转播画面前,隔空声援着中国足球。这些球迷会是来自全国五湖四海、从事各行各业、处于不同年龄段的人们,或许同时还支持着互为死对头的足球俱乐部。但所有的这些在《义勇军进行曲》响彻球场时变得无关紧要,他们的心灵在这九十分钟,完全被一支球队联系在一块,这就是足球的凝聚力所在,也是中国人精神在足球上的体现。只是这个被足球联系起来的共同体有待进一步壮大。

进入大学之后,相比起小初高,八乔有了更宽松自主的时间安排,这也意味着他有更多机会接触足球。除了看球赛、玩足球游戏,八乔还能在每周的足球课、系足球队的训练和比赛中与足球为伴。先前的遗憾早已停留在昨日记忆的回廊里,八乔作为一名普通球迷,他与足球的缘分还有一生的光阴来延续。

而对于我们的中国男足,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我们能够成功闯入世界杯决赛圈,甚至我们可以对自己的成绩有更多的期待与希望。但追求荣誉本身并不应该是我们此行的目的,我们更希望看到以足球为代表的竞技体育能真正走入寻常百姓家,成为每个人人生不可或缺的一笔财富。

本文系2021年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硕士选修课程《影视文化与批评》优秀作业。

注:本文中出现的“中国足球”“国足”很大程度上偏向指代中国男足,这主要是因为表达的习惯和叙述的方便。受篇幅和观察视角的限制,本文并没有涉及到女足,这也算是文章的又一缺憾之处。